“放”“轰隆隆”崇祯十年正月二十三日，当涪江两岸回荡着炮声时。看最快更新小说来M.BiQuge77.Net曹豹所率的七千汉军步卒，已然将潼川城四面包围，并摆上了二十门佛朗机炮对着北城墙不断炮击。“狗攮的没轰隆炸声如惊雷撕裂长夜，嘉陵江上腾起数团赤红火光，映得半边江面忽明忽暗。火光之下，水柱冲天而起，浪花裹着碎木、断缆与焦黑的桅杆残片泼洒向岸，江风卷着硝烟与猛火油灼烧后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沙洲方向接连炸响，一、二、三整整十四声东岸七处，西岸七处，节奏分明，竟似约好了一般，在同一刻迸发。“成了”周虎第一个嘶吼出声，声音劈开寒风，震得众人耳膜嗡鸣。沙州却未动，只死死盯着江心那十四道铁索，原本横亘江面如银蛇盘踞，此刻在火光映照下，竟有七八根已松垮垂落，随湍流晃荡，余者虽尚连，却已明显松弛，不再绷直如弓弦。更远处，一艘沉船轰然倾覆，桅杆从中折断，半截斜插水中，铁索随之滑脱，缓缓沉入墨色江底。“呼千总”庞玉突然指着上游江面，“看那儿”众人齐望，但见白雾弥漫的江心，十余点微弱火光正顺流而下，忽隐忽现，如萤火浮沉。那是水兵们咬在嘴里的火折子，在冰水浸泡后仍顽强燃着的最后一点星火。沙州猛地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却浑然不觉痛。他大步向前，踏碎岸边薄冰，靴子踩进泥水里也未停步，只朝那火光方向张开双臂，嘶声喊道：“回来都给我回来”声音未落，第一艘巡沙船已撞上东岸浅滩，船头搁浅，船身剧烈一震。船板上滚下一人，浑身湿透，棉衣早已不知去向，赤裸脊背冻得青紫，皮肤上布满擦伤与冻疮溃口，血水混着江泥糊满脖颈。他手脚并用爬上海滩，呛出几口黑水，抬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冷得打颤的黄牙：“总镇铁索断了”话音未落，第二艘、第三艘接二连三撞岸。水兵们一个接一个滚落泥滩，有的瘫软不动，有的挣扎爬行，有的互相搀扶，却无一人哀嚎。他们抖着冻僵的手解开腰间绳索，将湿透的棉衣拖上岸，又从怀里掏出火折子那油布包裹的火种，竟真在冰水里护住了最后一点火星。秦良玉是最后一个上岸的。他攀住船舷时手臂已抖得不成样子，右腿小腿处一道深可见骨的豁口正汩汩冒血，也不知是撞上礁石还是被铁索割开。他踉跄几步，单膝跪地，膝下积雪瞬间染成暗红。他抬手抹了把脸，抹开糊眼的江水与血污，抬头望向沙州，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总镇十七根铁索十四根断，三根松凤舞山炮台，明日卯时前，必失其半。”沙州疾步上前，一把将他拽起，脱下自己身上厚实的玄色貂裘裹住他颤抖的身躯。貂裘尚带体温，秦良玉却猛地打了个激灵，牙关咯咯作响，嘴唇乌紫，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冷总镇水里比比刀子还”“闭嘴。”沙州低喝一声，声音却罕见地发颤。他解下腰间水囊，拔开塞子灌进秦良玉嘴里。烈酒入喉，秦良玉呛咳不止，眼泪鼻涕齐流，可那股火辣辣的暖意终于顺着食道烧下去，冻僵的四肢百骸仿佛重新有了知觉。“传令”沙州霍然转身，目光扫过帐下诸将，声音斩钉截铁，“王唄率两千精骑，即刻渡江，沿西山脚小路北进，天亮前必须拿下朱轸山东北角烽燧台罗春、蒋兴各领一千步卒，携云梯、撞木，辰时三刻强攻西山南麓石堡唐炳忠率民夫五百，沿江搬运火药、弹丸，务必在巳时前将红夷大炮运抵凤舞山脚下”“得令”诸将轰然应诺，甲胄铿锵，火把映着一张张肃杀面孔。沙州却不看他们，只俯身扶住秦良玉双肩，一字一句道：“你歇着。明日攻城，我用你的船，你的水鬼，你的脑子但今晚，你活着，就是最大的军令。”秦良玉喉结滚动，重重点头，眼眶发热，却倔强地仰着头不让泪落下。他忽然想起幼时在嘉陵江畔摸鱼，阿公曾说：“江水再冷，只要心口还跳，人就不算死。”此刻他心口擂鼓如雷，烫得灼人。与此同时，南充城内，东城楼上的李万庆等人早已被爆炸惊醒。四人披甲执刀冲上垛口，只见北面江上火光冲天，爆炸声震得城墙簌簌落灰。惠登相脸色煞白：“这这不是火炮是水里炸的拦江铁索怕是”话未说完，北城方向骤然响起凄厉号角那是凤舞山石堡示警的牛角号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连绵不绝，如丧钟敲响。“糟了”刘国能一把扯下头盔，狠狠砸向女墙，“铁索断了他们夜里就炸的”李万庆面如死灰：“那那咱们守个屁的城凤舞山炮台没了江防，红夷大炮一推上来，北城墙怕是挨不住三轮”四人面面相觑，寒意比江风更甚。他们原以为能守十日、半月，甚至熬到援军；可谁也没想到，敌军竟以血肉之躯凿穿寒江，在零下十度的冰水中潜行数里，只为炸断一根铁索。这已非战阵谋略，而是以命搏命的狠绝。南充府衙内，马万春正急报秦良玉：“祖母北面江上炸了十四处凤舞山哨兵快马来报，铁索断了大半”秦良玉正伏案批阅军报，闻言手中朱笔“咔嚓”折断。她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木棂。夜风裹着硝烟味灌入，吹得烛火狂舞。她凝望北面，那里火光渐熄，唯余江面蒸腾的惨白水汽，如亡魂升腾。“炸铁索不是为渡江。”她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是为破凤舞山炮台红夷大炮若架上山，西山两座石堡，半个时辰内就得化作齑粉。”马万春倒吸一口冷气：“那那岂非”“那便是逼我出城野战。”秦良玉转过身，烛光映亮她沟壑纵横却坚如磐石的脸，“沙州要的不是城池，是要我这两万兵马的骨头。他算准了，若我不出城，西山石堡一日不保，南充便一日无险可守；若我出城”她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马万春，“他养了三千骑兵在西山脚下，等的就是我白杆兵离了城墙。”马万春额头沁出冷汗：“那祖母打算”“等。”秦良玉重新坐下，拾起一支新朱笔，蘸饱朱砂，在舆图上西山与凤舞山之间重重画了一道红线，“等他红夷大炮推上山，等他骑兵列阵待发等他以为胜券在握之时。”她笔尖一顿，在凤舞山北麓一处标注着“观音峡旧渠”的狭长河湾旁，又画了一个圈：“传令西山守军，今夜起，所有滚木礌石、沸油桐油，尽数运往此处。再调三百精锐弓手，埋伏于观音峡旧渠两侧悬崖。”马万春怔住：“观音峡旧渠那地方枯水期才露滩涂，如今江水正涨”“正因如此，他才想不到。”秦良玉朱笔点在圈内，声音冷如冰刃，“沙州以为我只会守城，却不知我秦家子弟，自幼便在嘉陵江里摸爬滚打。那江底每一块礁石，每一处漩涡，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她忽然抬头，目光穿透窗棂，投向北面漆黑江域：“他炸断铁索，是想放他的船进来可他忘了，嘉陵江的脾气，从来不是由人摆布的。”翌日寅时三刻，凤舞山脚下。十四门红夷大炮在数百民夫号子声中，碾过冻土，缓缓推上山岗。炮口森然指向西山石堡，铅灰色炮身在初升的惨淡晨光下泛着冷光。王唄率两千骑兵已绕至朱轸山东北，烽燧台浓烟滚滚，守军溃散。西山南麓，罗春部云梯林立，撞木粗如殿柱，士卒皆持盾蹲伏，只待一声令下。沙州立于凤舞山最高处，玄色大氅猎猎翻飞。他身后，石堡指着舆图禀报：“总镇，西山石堡守军约八千，多为酉阳土兵，白杆兵不过三千。昨夜秦良玉调三百弓手往观音峡旧渠，末将以为，或是疑兵之计。”沙州未答，只眯眼远眺西山。晨雾渐薄，隐约可见石堡女墙上人影攒动，却无火器射击，亦无擂鼓助威，静得诡异。他忽问：“观音峡旧渠，水文如何”石堡一愣，忙翻检舆图：“回总镇，此渠为永乐年间开凿，引嘉陵江水灌溉，后因河道改徙荒废。如今渠深仅三尺，宽不过丈余，枯水期可徒涉”话音未落，山下忽传来急促马蹄声。一骑飞驰而至，滚鞍下马，甲胄尽湿，喘息道：“总镇观音峡旧渠渠水涨了”“涨了”沙州皱眉，“昨夜无雨。”“是江水倒灌”斥候抹了把脸，声音发颤，“不知何故，嘉陵江水位陡涨三尺旧渠已成活水，浊浪翻涌，水势湍急末将亲眼所见，渠口涌出大量枯枝烂叶，还还有一具溺毙民夫尸首”沙州瞳孔骤缩。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江面但见嘉陵江水位果然高出平日甚多，江面浑浊翻滚，浪头拍岸之声竟比往日更沉更急。而西山与凤舞山之间那片看似平坦的河滩，此刻竟有数处洼地正汩汩冒水，水色墨黑，隐隐有漩涡形成。“不好”石堡失声，“他掘了江堤”“不。”沙州声音低沉，却带着彻骨寒意，“他没掘江堤。他是趁昨夜炸铁索时，命水鬼潜入江底，凿开了观音峡上游废弃的泄洪闸门。那闸门淤塞百年，一旦开启，蓄积的江水便会全数灌入旧渠，再经地势反冲，倒灌西山脚下”石堡面色惨白：“那那西山脚下”“全是沼泽。”沙州缓缓吐出四字，目光如刀刺向西山，“他要淹我的骑兵。”话音刚落，西山方向骤然鼓声大作并非寻常战鼓，而是低沉如闷雷、密集如骤雨的夔鼓鼓声一起，西山石堡女墙后倏然竖起无数黑幡，幡上绣着狰狞白虎正是秦家军旗“秦良玉出城了”罗春惊呼。沙州却摇头，脸上竟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不。她在等。”等什么等观音峡旧渠的浊浪，漫过西山脚下那片看似坚实的河滩。等那三千骑兵，陷入猝不及防的泥沼。等红夷大炮的炮车，在松软泥地中寸步难行。等凤舞山脚下，这精心布置的杀局，反成葬身之地。山风呜咽，卷起沙州大氅一角。他遥望西山，那里旌旗猎猎，鼓声震天，仿佛十万雄兵即将破关而出。可沙州知道，秦良玉不会出城。她只需静静站在城头，看着江水吞没他的野心，看着泥沼困死他的精锐，看着红夷大炮成为累赘然后，等卢象升、傅宗龙的捷报，从千里之外，如惊雷般劈开这巴山蜀水的阴霾。嘉陵江水滔滔南流，裹挟着碎冰与硝烟，奔向不可知的远方。水面上，几截断裂的铁索随波浮沉，锈迹斑斑，却依旧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