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轰隆隆”崇祯十年五月二十二日，伴随着炮声在中梁山内外作响，被二十余座汉军营盘包围的二郎关，此时早已被炮弹砸得不成样子。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三里长的二郎关，原本完好的八座敌台，经过四日“报奉节急报”一声嘶哑的呼喝撕裂了万县码头上空沉闷的江风，惊起几只栖在断桅上的乌鸦。云阳正与秦良玉站在水马驿石阶上，听几个民夫用竹筐抬着刚从船上卸下的火药桶往城内转运，闻声齐齐转身。那报信塘骑浑身湿透，裤脚还滴着长江水，战马口吐白沫瘫跪在地，人却直挺挺滚下马背，双膝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碎泥。“讲”秦良玉声音不高，却像铁锥凿进石缝，震得四周搬运火药的民夫都停了手。塘骑喉头滚动，喘息未定便抢声道：“奉节奉节昨夜三更，白帝城南门被破唐炳忠率残部退守瞿塘关，火炮尽数弃于城中蒋兴将军已遣前锋千人追击至夔门峡口，但唐炳忠亲率三百白杆兵断后，以火油泼洒栈道，焚毁三里木桥，我军暂不得进”“什么”云阳失声，一步踏前，攥住塘骑衣领，“白帝城有夔门天险，又有千斤红夷炮六门、佛朗机二十具，怎会一夜而溃”塘骑脸色灰败，嘴唇颤抖：“是不是炮没用。是火。贼人用的是火鹞子。”“火鹞子”秦良玉眉峰一跳，独眼骤然眯紧。“对夜里风大，贼兵自上游放筏，筏上扎满浸油麻布与硫磺引线，顺流撞入白帝城水寨火筏撞上趸船，火势借风倒卷，烧了火药库炸塌东城墙角楼唐炳忠刚调兵去救火，西门忽有内应举火，打开城门”塘骑声音哽咽，“末将亲眼见唐炳忠披发跣足，持刀砍杀叛卒十余人，血染皂袍，可火势太猛，烟熏目盲，守军乱作一团白帝城丢了。”江风陡然转厉，吹得秦良玉鬓边白发如雪飞散。她沉默半晌，忽而抬手，从腰间解下一方旧帕靛蓝粗布，四角磨得发毛，一角还绣着歪斜的“秦”字。她将帕子缓缓覆在左眼上，那枚空陷的眼窝便被遮住了，只余右眼如寒潭映月，冷冽无声。云阳心头一颤，知道这是祖母三十年前浑河战后第一次取帕覆目。当年她剜目明志，誓不降清；今日覆目，却是为石砫子弟断腕之痛。“蒋兴呢”秦良玉声音沙哑如砂纸擦过铁甲。“蒋将军已收拢溃卒三千，扼守夔门峡北岸，另遣快船溯江而上，截断奉节下游水路。”塘骑顿了顿，艰难开口，“可可唐炳忠退入瞿塘关时，带走了白帝城所有存粮，又命人掘开瞿塘关后山堰塘，洪水冲垮了通往云阳的陆路栈道如今奉节、夔州两府，唯余夔门一线可通，但峡口窄不过三十丈，两岸峭壁千仞，若无水师策应，陆路兵马寸步难行。”秦良玉缓缓将旧帕收回怀中，右眼扫过江面数十艘川江船正列队靠岸，船头新漆未干，舱板缝隙里还嵌着万县攻城时崩落的碎石。她忽然问：“万县仓廪如何”“回军门，缴获米粟三万七千石，盐铁各两千担，硝石五百斤。”云阳立刻答道。“传令。”秦良玉转向身后亲兵，“命罗春即刻拔营，率本部五千精锐，沿陆路经云阳、巫山，直扑夔门峡南岸；再令水师副将张勇，率巡沙船十艘、火船二十，携红夷炮四门，随罗春水陆并进，务于三日内抵达夔门峡口，与蒋兴合兵。”亲兵领命疾奔而去。秦良玉却未停步，又对云阳道：“你即刻回巴县，面呈总镇：夔门天险既失，奉节已成孤岛。但唐炳忠弃白帝城而保瞿塘关，实为以退为进他知我军欲取夔州，必先夺瞿塘。故此，他故意留一线活路，诱我军强攻关隘，好借地利耗我精锐。”云阳悚然一惊：“姑母是说他要以瞿塘关为砧板，等我们去撞”“正是。”秦良玉望向东北方，目光仿佛穿透千山万壑，直抵夔门绝壁，“唐炳忠不是在赌。赌我军不敢久顿于峡口，赌总镇急于东进，更赌我秦良玉舍不得让石砫子弟填进那道鬼门关。”她顿了顿，右眼深处掠过一丝决绝：“所以，我偏不让他如愿。”“那您欲如何”秦良玉忽而抬手，指向长江上游那里水雾氤氲，隐现几座孤峰轮廓。“你看，夔门之上，还有小宁、大昌。蒋兴此前围困小宁，唐炳忠分兵两百驰援，却不知我早遣五百死士，混在运粮民夫中潜入大昌。今晨已有密信传来：大昌守将陈文炳，其妻弟在我军手中，其长子亦于三日前病殁于巴县医馆尸身尚在棺中，未曾下葬。”云阳倒吸一口冷气。“陈文炳昨夜已遣心腹出城，约我军今夜子时，献东门。”秦良玉声音平静，却如冰刃刮骨：“大昌若破，瞿塘关侧翼洞开。唐炳忠必弃关西走，退守巫山。届时水陆夹击，他那三百白杆兵，连同瞿塘关所有火器辎重，都将成我囊中之物。”云阳喉结滚动，低声道：“可若陈文炳诈降”“那就让他诈。”秦良玉唇角微扬，竟似笑非笑，“我已在大昌东门外埋伏三千刀斧手，只待城门开启，先剁其双足，再斩其首级。若他真降，便封他个千户；若他诈降”她缓缓抽出腰间佩刀，刀鞘轻叩掌心，发出沉闷三响，“三响之后，万箭齐发，片甲不留。”话音未落，远处忽有号角长鸣，呜咽如狼啸。二人循声望去，只见长江南岸山脊线上，数十面赤旗正迎风招展，旗影晃动间，隐约可见黑压压人潮自山坳涌出那是罗春部主力，正沿古栈道疾行而来，甲胄反光如鳞，踏得山石簌簌滚落江中。“罗春到了。”秦良玉收刀入鞘，转身拾阶而上，“传我将令：全军休整一个时辰，午时三刻，开饭。炊烟升起之时，便是大昌东门洞开之刻。”云阳抱拳欲应，却见祖母已迈步登上石阶，青袍下摆拂过湿滑苔痕，背影瘦硬如铁铸的剑脊。他张了张嘴，终究未敢再问那方旧帕还静静躺在秦良玉怀中，帕角露出半寸靛蓝布边，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就在此时，江面忽起异响。不是橹声，不是帆响，而是某种沉钝、悠长、仿佛自地底深处传来的轰鸣。众人齐齐抬头，只见上游水雾被一股巨力搅散，露出一艘庞然巨舰轮廓船身漆成墨色，船首并非寻常雕饰，而是一尊狰狞虎头，獠牙外露，双目嵌铜，映着日光灼灼生寒。船舷两侧，数十具绞盘正缓缓转动，粗如儿臂的铁链哗啦作响，自江底拖起数道浑浊水浪。“是是夔龙舰”云阳失声惊呼。秦良玉脚步一顿，右眼瞳孔骤然收缩。那艘船，是刘峻亲手督造的旗舰。船腹暗格藏有千斤红夷炮八门，船首虎口可喷烈焰，船底更装有三重铁刺，专为破除江中铁索而设。它不该在此时出现按军情，它尚在合州船坞调试火炮，至少半月后才能成行。可它来了。巨舰劈开江流，船首虎口缓缓张开，铜铸獠牙间，隐约可见暗红色火药引线缠绕如蛇。秦良玉仰面凝望，江风鼓荡她的白发，右眼中映着那艘墨色巨舰，也映着万里长江奔涌不息。她忽然想起昨日在巴县衙门，刘峻指着地图上夔门位置，用朱笔重重圈出一个圆，只说了四个字：“此处，当有伏兵。”当时她以为，伏兵在岸上，在山中，在大昌，在小宁。却忘了长江，才是汉军真正的伏兵。巨舰逼近万县码头，船首虎口距岸边不足五十丈。岸上军士已有人慌乱后退，连罗春部前锋都放缓了脚步，仰头屏息。就在这死寂将临未临之际，秦良玉忽而抬手，向那墨色巨舰方向，深深一揖。礼毕，她直起身，声音清晰传遍江岸：“传令全军将士，即刻登船。水师升帆，陆师上栈，半个时辰内，务必撤离万县码头。”云阳怔住：“姑母”“夔龙舰来，不是总镇亲至。”秦良玉目光如电，扫过震惊的诸将，“他不来则已，既来，必是已决断瞿塘关不必强攻，大昌亦无需诈降。”她顿了顿，右眼望向长江上游，仿佛已看见那巨舰甲板上立着的身影。“总镇要的，从来不是一座夔门。”“是他亲自出手，斩断石砫白杆兵最后一支能战之军。”“唐炳忠退守瞿塘，自以为扼住咽喉；殊不知”秦良玉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轻声道：“总镇要割的，是他的喉咙。”话音落时，夔龙舰船首虎口，突然喷出一道炽白火舌。轰震耳欲聋的爆鸣撕裂长空，码头石阶应声炸裂，碎石如雨。烟尘腾起三丈高，呛得人睁不开眼。待得灰雾稍散，众人骇然发现方才那处被火药轰塌的缺口，赫然露出下方深埋的青砖地基，砖缝间，竟嵌着数十枚未爆的铅丸与铁蒺藜那是万县守军溃逃前，仓促埋下的最后陷阱。可夔龙舰一炮，便将这陷阱连同所有侥幸，炸得粉身碎骨。秦良玉静立烟尘之中，青袍翻飞，右眼如星。“登船。”她再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比雷霆更重，“去夔门。”“这一次，”她抬手指向江雾深处，“我们不攻城。”“我们”“送唐炳忠，回家。”江风猎猎，卷起她袖口一道暗红补丁。那补丁针脚细密，形如一只展翅欲飞的白鹤正是三十年前，她亲手为阵殁长兄缝在战袍上的旧物。此刻，白鹤振翅，正欲乘风，直扑夔门绝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