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里啪啦”“老太保”残阳下的二郎关，当整齐的行礼声响起，原本该在山下等待消息的秦良玉却火急火燎地赶到了二郎关的内关墙。看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王之纶与马万年羞愧地低下头，可秦良玉却没有时间看他“呜呜呜”号角声撕裂江雾，如刀劈开凝滞的晨气，直刺奉节城头藏兵洞深处。陶发芬猛地睁眼，手已按在腰间绣春刀柄上，指节泛白，青筋微跳。他未起身，只侧耳听那号角不是单音，是三叠急促，尾音颤而沉，乃敌军整队列阵、即将叩关之令洞内新卒早已惊醒，有人喉结滚动，有人指甲抠进夯土墙缝，有人攥着火铳的手心汗滑如油，铳杆几欲脱手。但更远处，一排排白杆兵静默如石雕，甲叶未响，呼吸未乱，只一双双眼睛在幽暗中亮得灼人，似寒潭底下伏着的游鳞。陶发芬缓缓起身，拂去袍角尘灰，步出洞口。天光已破雾而出，金芒斜切过夔门山脊，将奉节南城墙染成一片惨淡的赭红。城下三里，汉军营盘如铁锅扣地，辕门大开，五门红夷重炮并排矗立，炮口黑洞洞朝向城头，仿佛五只巨兽睁开了死寂的眼。炮车轮痕深陷泥地，黄牛喘息蒸腾白气，民夫们正扛着沙包、抬着云梯、推着壕桥，在鼓点催逼下井然列阵。最前方，五百夔州营甲字将士披甲持盾，刀锋映日，寒光连成一线；其后千余民夫肩挑檑木、背负火油桶，再往后，是三百骑弓手策马缓行，马蹄踏碎薄霜，蹄铁与青石相击，发出清越冷硬的“咔咔”声。陶发芬眯起眼，目光掠过敌阵，落在北岸夔门炮台方向那里旗杆顶端，一面赤底黑鸢旗正猎猎招展，旗面一角已被硝烟熏得焦黑卷边。而白帝城方向，昨日还飘着明字旗的角楼顶上，此刻也换作了汉军狼牙旗。两处烽燧俱熄，唯余死寂。他喉头微动，未言一字，只抬手，向左三指轻叩女墙。“咚、咚、咚。”三声闷响，如擂战鼓，自西向东传去。藏兵洞内应声而动，白杆兵鱼贯而出，无声登阶；新卒们被老兵拽着胳膊拖上城墙，有人踉跄跌倒，立刻被两双大手架起，拖至垛口后方。六百白杆兵分作三部：一部守南门瓮城箭孔，一部控东西两段女墙，一部隐于依斗门楼之后，手持火绳枪与手榴弹，静待号令。陶发芬转身，望向依斗门楼右侧半塌的敌台。昨夜抢修，仅以粗木撑住残壁，碎石垒成矮墙，勉强挡得住流矢，却挡不住一发实心弹。他忽问身旁副将：“李文英渡江，可至巫山”副将额角沁汗，低声道：“塘骑昨夜三更禀报，巫山江面已无汉军水师踪影，李参将率舟师护送百姓，已过小溪口若顺风顺水，今午当抵巫山码头。”陶发芬颔首，目光却未从敌阵移开：“巫山码头有船”“有。巴东原有官船二十七艘，李参将临行前尽数征调，另征民船百二十只，皆泊于巫山南岸码头，足载三万百姓。”“三万”陶发芬低声重复，忽而一笑，笑意未达眼底，“他带走了钱粮，带走了百姓，却忘了带走一样东西。”副将怔然：“何物”“时间。”陶发芬抬手，指向汉军阵中那面高悬中军大纛，“罗春要的不是奉节一城，是他身后四百里长江水道。他炸铁索，夺夔门，图的是顺流东下，直取夷陵。可若他今日破不了奉节，便多一日迟滞；多一日迟滞，李文英便多一日布防；多一日布防，他东进之路，便多一道血肉铸就的关隘。”话音未落，城下鼓声骤变。“咚咚咚咚咚”鼓点由缓转疾，如暴雨砸瓦，如万马奔雷。夔州营甲字将士齐声呐喊：“杀”声浪撞上城墙，震得碎石簌簌而落。几乎同时，五门红夷重炮齐鸣“轰隆隆”大地剧颤，城墙呻吟。陶发芬脚下一滑，扶住女墙才稳住身形。硝烟如灰龙腾空，遮蔽天光。七枚炮弹呼啸而至一枚擦过依斗门楼飞入城中，砸塌半座废弃茶寮；一枚击中西段女墙，青砖爆裂，烟尘冲天；一枚竟直贯昨日抢修的敌台残壁，整座敌台轰然向内坍塌，木石滚落如雨；另两枚偏出城墙，砸入城内校场，泥浪翻涌，震耳欲聋。陶发芬未躲，任碎石擦过颊边，留下血线。他抹了一把脸，血混着灰，黏腻腥热。他弯腰，拾起一块弹片，刃口锐利，映出他眼中跳动的火光。“传令”他声音嘶哑，却如金铁交击，“白杆兵，弃守西段女墙全数退至南门瓮城与依斗门楼之间新卒，随我上敌台断墙”副将愕然：“军门，敌台已塌”“塌了，才好藏人。”陶发芬将弹片狠狠掼入脚下夯土，“告诉炮手把总，火炮装填实心弹，专打他们推来的云梯车轮若云梯未近，先打民夫队列打散他们，再打兵”“是”副将咬牙应命，转身疾奔。陶发芬深吸一口气，江风裹挟硝烟灌入肺腑，灼痛如烧。他忽然想起三月前在忠州练兵，秦翼明曾指着沙盘说：“奉节之险，不在墙高，而在地势。南城墙临江而建，坡陡路窄，云梯难立；瓮城之后，更有虎口巷，宽不过丈二，两侧皆为峭壁，若设伏，千人可拒万军。”当时他笑言：“虎口巷怕是要变成虎口吞人了。”如今，虎口巷就在依斗门楼之后，那条仅容两骑并行的石阶窄道，两侧石壁如刀削斧劈，上方悬着三处箭孔，下方堆满滚木擂石。而巷口，正对着南门瓮城内侧那里，三百白杆兵已悄然列阵，长矛斜指地面，枪尖寒光如星。汉军阵中，夔州营千总王彪策马而出，横刀指城：“奉节守将听着尔等困守孤城，粮尽援绝，白帝城、镇峡炮台、夔门炮台，皆已易帜降者免死，顽抗者，屠城”城头寂静。唯有江风卷着硝烟，呜呜作响。陶发芬缓步上前，立于女墙豁口，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灼喉，他抹去嘴角酒渍，朗声大笑：“王千总你可知奉节城墙，为何叫全蜀咽喉”王彪一愣，未答。陶发芬扬手，将酒囊掷下城墙。酒囊坠地，砰然碎裂，酒液如血泼洒于汉军阵前泥地：“因它卡着你们的脖子今日你若想过去，须得从我陶某人的尸身上踏过去”话音未落，他猛一挥手“放”藏兵洞内，三门大佛朗机轰然怒吼葡萄弹如暴雨泼洒，覆盖云梯推进队列前方三十步。民夫阵中顿时血肉横飞，惨嚎声刺破鼓点。数十人扑倒在地，后续者惊惶止步，推搡混乱。“放”第二轮佛朗机响，弹雨倾泻，专扫云梯车轮。两辆云梯车轮轴迸裂，木屑横飞，云梯歪斜欲倒。“放”第三轮佛朗机，弹雨直扑汉军弓手队列。箭雨顿疏，三名骑弓手捂胸栽落马下。王彪目眦欲裂，厉喝：“冲云梯上盾牌手顶上去”汉军如蚁群涌动，举盾如林，踏着同伴尸骸向前。云梯车吱呀作响，艰难挪动。壕桥已铺至护城河边，民夫扛着长木板狂奔，欲搭桥过沟。陶发芬凝神细看，忽见云梯车后，十数民夫抬着一具黑黝黝的铁器，形如巨弩，前端探出三根粗长铁管竟是汉军新制的“三眼神铳”，可连发三次，射程虽短，却胜在密集。“三眼神铳”他冷笑，“来得正好。”他转身，对身旁亲兵低语数句。亲兵领命，飞奔而去。片刻，依斗门楼后，两名白杆兵抬出一具蒙着黑布的物件，置于箭孔之后。布掀开，赫然是一尊乌黑锃亮的“灭虏炮”，炮身仅尺许长，炮口却有碗大，炮膛内嵌着三枚铅子，炮尾引信缠绕如蛇。此炮非明廷所制，乃秦翼明私造，仿自倭国“焙烙玉”与西洋“回回炮”之长，专为近战守城而设，名曰“虎口雷”。“点火”引信嗤嗤燃烧，白杆兵抱起炮身，探出箭孔，炮口对准云梯车后那群抬着三眼神铳的民夫。“轰”一声闷响，并非震耳欲聋，却如雷贯地。炮口喷出浓烟与火舌，三枚铅子呈扇形激射而出距离不过五十步，铅子如犁地般扫过人群抬铳民夫七人当场毙命，两人断臂哀嚎，三眼神铳落地，其中一具竟被铅子击中药室，“嘭”地炸开，碎片横飞，又伤三人云梯车旁顿时大乱，盾牌手纷纷回头张望，阵型松动。陶发芬厉喝：“虎口巷投弹”话音未落，依斗门楼后箭孔内，十余白杆兵齐齐扬手黑乎乎的陶罐抛出弧线，坠入云梯车与壕桥之间的狭窄空地。“轰轰轰”连环爆炸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陶罐内装的是火油、硫磺、砒霜与生石灰混合的“毒烟弹”，遇火即爆，烟雾灰绿，刺鼻呛喉。汉军盾牌手猝不及防，吸入烟雾者立时涕泪横流，双眼灼痛失明，捂眼惨叫，彼此践踏。云梯车停滞不前，壕桥无人敢接。王彪肝胆俱裂，拔刀斩杀两名溃逃民夫，嘶吼：“弓手射箭孔射死他们”汉军弓手强忍烟雾，弯弓搭箭，箭雨如蝗，密密麻麻钉入依斗门楼箭孔周围木框。一名白杆兵额头中箭，仰面栽倒。陶发芬眼都不眨，只盯着城下。他看见，就在烟雾最浓处，两辆云梯车后的民夫队列中，忽有三人悄然卸下肩上扁担，从竹筐底部抽出短刀，刀锋在烟雾中闪过寒光那是秦翼明早遣入汉军中的死士，混入民夫，只待此刻“点火”陶发芬再次下令。依斗门楼后，另一处箭孔内，白杆兵点燃火绳，火绳垂落，引燃一根长索。长索疾速燃烧，延向城下那里，昨日新修的女墙夹层中，埋着数十斤火药，引线早已穿过砖缝，垂落至护城河畔一处枯草堆下。“嗤嗤”火绳燃烧声微不可闻。枯草堆下，火药引信被点燃。“轰隆隆”地动山摇护城河畔，枯草堆猛然炸开，火光冲天，气浪裹挟泥石如怒涛拍岸两辆云梯车被掀翻在地，车轮崩飞，云梯折断如朽木；壕桥木板被掀上半空，三名民夫凌空抛起，摔落沟底，脑浆迸裂烟尘未散，陶发芬已振臂高呼：“白杆兵虎口巷随我杀”他率先跃下城墙，沿石阶冲入虎口巷。三百白杆兵紧随其后，矛如林，甲如铁，脚步踏得石阶轰鸣，回声在峭壁间激荡不绝巷口，汉军前锋刚踏进阴影，迎面便是寒光闪烁的长矛陶发芬一马当先，绣春刀横扫，削断两支长矛，顺势劈入一名汉军脖颈鲜血喷溅，温热粘稠。白杆兵如闸开洪流，瞬间冲垮汉军前锋矛尖捅穿皮甲，刀锋削断臂膀，惨叫声、金铁交鸣声、骨骼碎裂声，在狭窄巷道中混作一片地狱乐章。汉军挤在巷中，前后不得，弓箭无用，火铳难施，唯有血肉相搏王彪在阵后看得魂飞魄散，嘶吼：“退快退放箭放箭”可箭雨射入巷口，被两侧峭壁反弹，反伤己军。他眼睁睁看着自家精锐在狭窄巷道中被白杆兵一排排捅倒，尸体堆叠如山，血流成河，竟真成了“虎口吞人”“撤撤回营盘”王彪终于崩溃，拨马便走。汉军如潮水般溃退，丢盔弃甲，云梯、壕桥、火器尽数遗弃。白杆兵追至巷口，未出，只列阵肃立，长矛斜指，如一道不可逾越的血色界碑。江风卷过战场，硝烟渐散，露出惨烈真相：奉节南城墙下，横尸百余，血浸黄土；两辆云梯车倾覆如巨兽骸骨；护城河畔，焦黑弹坑狰狞如恶鬼之口。陶发芬拄刀立于虎口巷口，胸膛起伏，血染征袍。他抬头，望向北岸夔门炮台那里，汉军正忙着将缴获的明军火炮拖向江边，准备拆卸铁索。他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却震得身旁白杆兵心头一凛。“罗春”他喃喃，“你炸得了铁索，却炸不断这长江两岸的骨头。”“传令”他转身，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染血的脸，“白杆兵，收兵回城新卒，抬伤员，清点器械，抢修女墙”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穿透江风：“告诉奉节父老虎口未破咽喉尚在我陶发芬，与奉节城共存亡”城内，百姓跪伏于街巷，老者拄拐，幼童被母亲紧紧搂在怀中，人人面如死灰，却在听到此言时，眼中骤然迸出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江雾再度聚拢，如灰幕垂落，温柔地覆盖住奉节城头的累累弹痕，也覆盖住陶发芬挺立如松的剪影。而在雾霭深处，夔门炮台方向，一艘小艇正悄然离岸，逆流而上，船头一人黑衣如墨，怀抱锦匣，舱内烛火摇曳，映亮匣上朱砂所书四字“虎符密诏”。江水滔滔，东逝不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