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呜”“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决不能靠近大茅峡”“准备好小船，大船的火炮备好药子。看最快更新小说来M.BiQuge77.Net”辰时六刻，随着太阳渐渐从中梁山方向升起，七十余艘大大小小的船只开始沿着长江顺流而下。崇宁县西门外的官道上，雾气尚未散尽，却已蒸腾起一层薄薄的热浪。晨光刺破云层，在赤色旌旗上镀出金边，旗面猎猎作响，如无数条火舌舔舐着空气。赵小眼立于七百斤佛朗机炮阵列之后，甲胄未全，只披了件半旧不新的布面甲，左手攥着令旗，右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身后是两百名炮手，个个赤膊露臂，额角汗珠滚落进脖颈里，却无人抬手擦拭前日刚挨过军棍的三个新卒还跪在营后泥地里，膝盖渗出血水混着黄泥，没人敢松懈半分。“再测一次仰角”赵小眼嘶吼，声音劈开闷热的寂静。炮长应声奔至第一门炮旁，用铅坠线绳比对炮口与远处敌台飞檐的高度，又蹲下以拇指丈量刻度，随即高喊：“三寸二分照旧”话音未落，东侧敌台忽地炸开一团浓烟，黑灰裹着碎石溅上城墙垛口。一门发貢炮打来，弹丸擦着炮阵左翼掠过，砸进后方民夫堆里，顿时血肉横飞。一个扛麻包的汉子被削去半边脑袋，身子还往前踉跄两步，才轰然栽倒，麻包裂开，谷粒泼洒一地，混着暗红血浆，在初阳下泛着诡异油光。“装药填弹点火”赵小眼毫不动容，只将令旗狠狠劈下。十门佛朗机炮齐鸣，轰隆之声震得人耳膜欲裂，硝烟如灰云翻涌，遮天蔽日。炮口喷出的烈焰映得他半张脸通红，另半张却沉在阴影里，冷硬如铁。他眯眼望向崇宁县城墙那夯土墙早已斑驳龟裂，几处豁口用木桩与竹筐填塞，筐中泥浆正簌簌滑落；城头守兵稀疏，有人倚着女墙打盹，有人蹲在箭孔后啃干馍，馍渣掉在胸前甲片上，竟也懒得拂去。赵小眼嘴角扯了扯，不是笑，是抽搐。他忽然转身，抓起身边鼓槌，猛地擂向身旁一面牛皮大鼓。“咚”一声闷响，震得鼓面嗡嗡作响。鼓声未歇，他已跃上鼓架，抽出佩刀直指城楼：“听好了今日日落前，若未登城，自千总以下，尽数杖责八十若破城时仍有明军立于城头，执旗者斩首，掌旗者剜目”此言一出，阵中静了半息，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喏”声浪掀动尘土，惊起飞鸟无数。就在此刻，西角楼忽地响起一阵凄厉哨音，尖锐刺耳，如刀刮骨。赵小眼闻声倏然抬头，只见角楼上一名传令兵正拼命挥舞红旗那是王和尚派来的塘骑，马腹两侧皮囊鼓胀，显然刚换过坐骑。那人翻身下马，连滚带爬扑至赵小眼面前，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未干的急报：“赵将军郫县塘报明军五百骑自灌县东出，半个时辰前已过走马岭，正往崇宁侧后急驰”赵小眼一把夺过急报，指尖粗粝，竟将火漆捏碎。他撕开封口，目光扫过纸面，瞳孔骤然一缩。纸上墨迹未干，赫然写着：“明将曹豹亲率精骑五百，绕行青龙沟，断我归路。另据细作密报，彭县守军昨夜拔营，今晨已失联络，恐已弃城。”他沉默片刻，忽将急报揉成一团，掷于地上，靴底重重碾过，墨字模糊如血污。随即他抬头环视左右诸将，嗓音低沉却字字如锤：“传令前军盾手压上，五步一盾，三排轮替，掩护火铳手抵近五十步内齐射中军长枪手随盾阵推进，不得停顿右翼弓手专射敌台箭孔，压制发貢炮手左翼火铳手待命，听我号令，专打城头鼓手、旗手、传令兵”诸将齐声应诺，转身奔走。赵小眼却未动，只缓缓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辛辣灼喉，他喉结滚动，吐出一口浊气，而后将酒囊狠狠砸向地面，陶片四溅。“告诉王和尚，”他盯着地上碎陶，声音平静得可怕，“让他带三十骑，绕过北山坳，截住那五百明骑。不必活捉，不必生擒，见马杀人，见人焚马。若漏一人回灌县，提头来见。”亲兵领命而去。赵小眼这才缓步踱至阵前，伸手接过一面赤旗，旗杆沉甸甸的，顶端铁矛寒光凛冽。他将旗杆往地上一顿，夯土震颤，旗面哗啦展开，露出中央一个墨色大字“曹”。“弟兄们”他高举赤旗，声震四野，“今儿个，咱们不叫曹豹，也不叫赵小眼。咱们就叫崇宁拿下这城，这名字就刻在碑上，世世代代，供人祭拜”“崇宁”万人齐吼，声浪撞上城墙，砖石簌簌抖落。城内，周樵子正蹲在自家院中磨镰刀。青石板被水浸得发黑，他一下一下推着镰刃，刃口泛起幽蓝寒光。李氏端来一碗凉茶，手还在抖：“当家的，外头外头打雷似的，怕是要动手了。”“不是打雷。”周樵子头也不抬，只将镰刀凑到眼前吹了口气，“是炮响。佛朗机炮，七百斤的，比县衙大钟还响。”李氏吓了一跳：“你怎知是七百斤”“听音辨炮。”周樵子终于抬头，眼底竟无半分惧意，只有种近乎虔诚的亮光，“我在奉节码头扛过三年货，听过水师炮队操演。七百斤的，膛音短而炸，余震拖得长，震得脚底板发麻你听，这会儿耳朵里还嗡嗡的呢。”李氏侧耳细听，果然耳中犹有嗡鸣。她怔怔望着丈夫，忽觉这男人陌生得厉害。从前只是个老实樵夫，如今却似换了副筋骨，连说话都带着股铁腥味。“那那咱们真要去灌县”她声音发紧。“不去灌县，留这儿等死”周樵子冷笑，将磨好的镰刀插进腰带，“你忘了上月老孙头儿子从灌县回来，说那边田契都发到手了，白纸黑字，盖着朱轸的大印。他还说，曹豹营里有个老军医，专治烂脚丫子你记不记得咱家二丫去年冬上冻烂的脚如今能下地跑了。”李氏想起女儿跛着脚满院追鸡的样子，心头一热，眼圈便红了。“可可官兵还在城里”她仍犹豫。“官兵”周樵子嗤笑一声，朝城头方向努努嘴，“你睁眼看看，那些穿甲的，有几个是本地人全是湖广调来的兵，听口音都侉。他们巴不得快些败退，好拿路引回乡娶媳妇哩。”话音未落，忽听“砰”一声巨响，整座院子都晃了晃。院墙砖缝簌簌落下灰粉，瓦片叮当乱跳。李氏尖叫一声扑向屋门，却被周樵子一把拽住胳膊：“别慌这是炮弹砸在南门瓮城上了听这动静，离咱这儿远着呢”他话音刚落，又是一声更沉闷的轰响，这次是从西边传来，紧接着是密集如雨的噼啪声那是火铳齐射，数百支铅弹击打夯土墙的声音，沉闷而令人牙酸。“来了。”周樵子松开李氏，起身拍净裤脚泥灰，顺手抄起门后一根枣木扁担，“去灶房，把腊肉、酱菜、米缸里的糙米，全装进两个麻袋。再把你那件蓝布褂子找出来，给二丫穿上。”李氏怔住：“干啥”“干啥”周樵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等着开城门呗曹豹破城，头一个要寻的就是向导。咱家三代住崇宁，街巷熟得闭眼都能摸到县衙后门这可是活命的本钱”李氏浑身一颤，终于明白过来。她不再啰嗦，转身便往灶房跑，裙裾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周樵子没跟去，只站在院中，仰头望着西边天空。那里硝烟已漫成灰幕，遮蔽了半边天光。他默默数着炮声间隔三息一响，节奏越来越快。他知道，这是汉军在试探城防虚实，也是在逼守军暴露火器位置。果然，不到半炷香工夫，城头西侧敌台突然喷出数道火光，却是明军发貢炮仓促还击，炮口焰光在灰烟中格外刺眼。周樵子眯起眼，仔细分辨那几处焰光方位。忽然，他瞳孔一缩第三处焰光偏左半尺，且炮声略滞，显然是炮手心慌，装药不足。“蠢货。”他低声骂了一句，随即转身进屋，从床底下拖出个蒙尘的樟木箱。箱盖掀开，里面没有金银细软，只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褐色军服，肩章早已褪色，但一枚铜制虎头纽扣却锃亮如新。他拿起纽扣，在指腹摩挲片刻，然后轻轻放回箱中，合上箱盖，一脚踹回床底。此时，城外鼓声骤变，由沉缓转为急促，如暴雨敲鼓。赵小眼已亲率盾阵抵近护城河，火铳手在盾牌掩护下齐刷刷举铳，枪口森然如林。城头终于乱了，锣声、哨声、哭喊声混作一团。一名千户模样的武官冲上西角楼，拔刀狂吼：“放箭放箭把贼子给我射下去”话音未落，一支流矢破空而至，正中其咽喉。那千户喉头嗬嗬作响，手指抠着箭杆，双目暴突，轰然倒地。赵小眼收起弓，箭囊尚余九支。他将弓递还亲兵，反手抽出腰刀，刀尖直指崇宁西门：“破门”号角呜咽，如龙吟深渊。三百名持斧壮士嘶吼着冲向城门，木槌撞击门板的闷响，一下，又一下，仿佛叩问着这座千年古城最后的心跳。而在三十里外的走马岭山坳里，曹豹勒住缰绳，玄色战马喷着白气。他摘下铁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高耸，鼻梁如刀削，左颊一道淡疤蜿蜒至耳际。他凝视着前方密林，林间雾气流动，隐约可见数十骑影无声穿行。“王和尚到了”他问。身后亲兵抱拳：“已过青龙沟，正伏于北坳口。”曹豹颔首，目光却投向更远处的崇宁方向。那里硝烟滚滚，直冲云霄。“赵小眼这厮，倒是耐得住性子。”他轻声道，随即抬手，五指缓缓收紧，“传令各部熄灭火把，衔枚疾进。酉时三刻，准时出现在崇宁北门之外。记住，不许恋战，不许夺财，只杀穿甲执旗者。若遇民夫，放行；若遇溃兵，驱之入城。”亲兵领命而去。曹豹却未动，只将手掌摊开，掌心躺着一枚磨损严重的铜钱，正面“永乐通宝”，背面“川”字暗记。他摩挲良久，忽然抬腕，将铜钱弹向空中。铜钱翻飞，在斜阳下划出一道微光，最终落进脚下深涧，无声无息。他拨转马头，声音冷如秋霜：“走。该让成都府的老爷们，看看什么叫匹夫有责了。”山风卷过林梢，吹散最后一缕雾霭。崇宁西门的木槌声，愈发急促，愈发沉重，愈发不可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