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剪子、戗菜刀”“蚊烟、药蚊烟”“买鲜花嘞栀子花、茉莉花”随着嘈杂的叫卖声从大安门那高耸的拱门内传来，刘峻等人的队伍也继而迈入了成都城内。看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眼前景色豁然开朗，“轰”第七次爆炸的余波尚未散尽，山风卷着黑灰掠过断壁残垣，呛得人睁不开眼。二郎关东段城墙自南向北，五处倒梯形豁口如巨兽啃噬后的齿痕，裸露出内里夯土与青石交错的筋骨。硝烟尚未彻底消散，却已有汉军踩着滚烫焦土、踏着半塌砖石，如蚁群般从豁口涌入。他们不整队、不呼号，只以总旗为标，三五成群，盾牌在前、长枪居中、鸟铳压后，一步一踏，稳而无声。王之纶立于西段残存敌台之上，甲胄蒙尘，左臂缠布渗血，右手紧攥雁翎刀柄，指节发白。他望着东段那五道不断扩大的缺口，望着自己亲手调教三年、号称“川中第一锋”的八千营兵，在短短两个时辰内被削去近半，望着那些曾随他剿奢崇明、平永宁叛、擒龙文光的百户、试百户，如今横尸马道，尸首叠压，断枪插在胸腹之间，头盔滚落于血泥之中他喉头一哽，竟没咳出血来。“将军”副将扑跪于地，甲叶哗啦作响，声音嘶哑，“西段尚存三百弓手、两百火铳手，可守敌台；但东段东段已失七处垛口，桂敬军已占三段马道，正沿墙根往北包抄再不增兵，北段敌台便要被截断退路”王之纶未答，只将目光死死钉在东南角一处豁口。那里，一杆残破“朱”字帅旗斜插在焦土里，旗面烧得只剩半幅，边角翻卷如炭。旗下，十余名汉军正合力拖拽一架倾覆的偏厢车，车轮崩裂，木轴断裂，却仍被他们用绳索捆缚，硬生生拖至豁口边缘，横置为临时掩体。一名总旗官模样的汉子蹲在车后，手持火镰，啪嗒、啪嗒，接连打亮三下火星，引燃三支火把，随后将火把插进豁口两侧垒起的碎石堆中火光跳跃，映照出他脸上纵横交错的煤灰与汗渍，也照亮了他身后正在缓缓推进的十余具云梯。那是新造的云梯，梯身以生桐油浸透，梯钩包铁裹铜，梯脚钉入夯实黄土，稳如磐石。“他们早备好了。”王之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如锤，“不是试探，是算计。从掘横壕、放小炮、诱我布偏厢车，到穴攻炸墙、佯撤诱我回援每一步，都在他们肚肠里走过了七遍。”副将怔住，不敢接话。王之纶忽然转身，一把扯下肩甲，露出里衬早已被血浸透的中衣。他抽出腰间匕首，就着敌台断砖狠狠刮擦刀刃，刮下一层暗红锈迹，又将匕首尖端抵在自己左掌心，用力一划鲜血顿时涌出，顺着手腕淌下，在甲胄上拖出一道刺目的赤痕。“传令”他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敌台上碎石簌簌滚落，“所有营兵，凡未负伤者，即刻弃弓卸铳，持短兵、大棒、狼牙拍，随我亲赴东段敢言退者，斩临阵脱逃者，斩鼓声未歇而止步者，斩”旗兵浑身一颤，不敢迟疑，立时挥动令旗。木哨声凄厉而起，一声、两声、三声，急促如催命。与此同时，东段马道。二郎半跪于一具倒伏的明军尸体旁，左手按住对方颈侧，右手已探入其怀中，掏出一枚青布包裹的纸包。他撕开一角，凑鼻一嗅松脂、硫磺、硝粉混杂的辛辣气息直冲脑门。他冷笑一声，将纸包塞进自己怀中，随即起身，抬脚踹开面前一具尚在抽搐的明军躯干，对身旁亲兵道：“去，告诉各队总旗：贼兵火药不足，此乃最后一批霹雳子。再撑半个时辰，天色将暗，他们火器便难辨人影。告诉弟兄们，莫贪功，稳扎稳打，一人守一尺墙，一人占一寸道”亲兵领命奔去。二郎抹了把脸上的血与灰，抬头望天。日头已歪向西岭，余晖如熔金泼洒在残破城楼之上，将断梁焦柱染成暗红。风里飘来一股焦糊味，不是猛火油，而是人肉烧灼的气息那是方才爆炸时，被掀上半空又砸落的明军残躯，此刻正静静躺在豁口内侧的乱石堆里，皮肉蜷曲，面目全非。他皱了皱眉，却未移开视线。就在此时，西侧马道方向，骤然响起一阵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不是溃兵仓皇奔逃的杂沓，而是重甲踏地、铁叶相击的铿锵节奏。紧接着，一面巨大的白杆旗自烟尘中破出，旗面素白无纹，唯有一根笔直如枪的白蜡木杆，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下，一队队白杆兵列阵而行，甲胄虽旧，却擦得锃亮；长枪虽短，却寒光凛冽；人人面无表情，只盯着前方豁口，脚下步伐如丈量过一般，不快不慢，一步一印，踏得马道砖石微微震颤。“秦良玉亲自来了。”二郎低语，随即扬声，“吹号前队盾牌手，向前五步，结龟甲阵后队鸟铳手，分两列，交替装填弓弩手，上垛口，专射旗手与鼓手”号角呜呜而起。汉军阵中立时变阵。前排四十余名长牌手齐齐顿足，盾牌重重顿地，随即斜举过顶，左右交叠，盾面相扣，瞬间结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弧形壁垒。盾后，长枪如林探出，枪尖森寒，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后排鸟铳手则迅速分成两列，前列跪姿装填，后列立姿待发，火绳在暮色中明明灭灭，如无数只窥伺的眼睛。白杆兵距豁口尚有三十步，忽见对面盾阵一沉，数十支羽箭如黑雨般泼洒而出“举盾”白杆兵把总吼声未落，箭矢已至。前排长牌手闻声而动，手中白蜡木杆顶端的铁矛斜向上挑，格开大部箭矢，却仍有数支穿透缝隙，钉入后排兵卒肩甲。一名年轻士卒闷哼一声，箭杆颤动，却咬牙不退，反将长枪往地上一顿，借势拔出腰间短刀，割断箭杆，任那截带羽的断箭留在肩头。“杀”白杆兵阵中爆发出一声齐喝，声震山岳。他们不再缓步，而是齐齐发力，如潮水般撞向汉军龟甲阵“砰砰砰”盾与盾、枪与枪、人与人的猛烈撞击声连成一片。长牌手被撞得双足离地，后背死死抵住后列同袍胸甲，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白杆兵的白蜡木杆韧性极佳，枪杆弯曲如弓，随即弹直，借力再刺一时间，枪尖如毒蛇吐信，专挑盾牌缝隙、腋下、颈侧钻入。汉军阵中已有数人中枪倒地，鲜血喷溅在盾面之上。二郎立于阵后，目光如电，扫过战场每一处。他看见白杆兵阵中一名千总模样的将领，手持一杆比寻常长枪更粗、更沉的白蜡木杆，杆头无刃，唯有一圈密布铁刺，正率十数精锐专攻左侧一处盾隙。那千总身法极快，枪杆挥舞如风，每一次格挡都带着螺旋劲力，震得汉军长牌手虎口迸裂，盾面嗡嗡作响。“点他”二郎手指一点，“三队鸟铳手，专盯此人”三名鸟铳手立时调转枪口，瞄准那千总。火绳嗤嗤燃烧，三人屏息凝神，手指扣紧扳机。就在火绳即将燃尽刹那“咻”一支羽箭破空而至，精准钉入最左一名鸟铳手手腕那人惨叫一声，鸟铳脱手坠地。另两人惊愕回头，只见西侧敌台之上，一名白袍老将挽弓而立，弓弦尚在微颤。她须发皆白，面容枯槁，却眼神如鹰，冷冷俯视战场。正是秦良玉“老太保”二郎瞳孔一缩，随即厉喝，“放箭射敌台”十余张强弓同时拉满，箭矢如流星般射向敌台。秦良玉身边亲兵怒吼着举起盾牌，箭雨叮当砸落，却有两支漏网之鱼，一支擦过她鬓角，削下一缕白发，另一支则钉入她左肩甲胄缝隙，深没至羽秦良玉身形微晃，却未退半步，反而将手中长弓缓缓搁在女墙上，伸手拔出肩上箭矢，随手掷于脚下，一脚踏碎。她弯腰拾起一张掉落的明军制式鸟铳，竟单手装填火药、铅丸，动作熟稔如庖丁解牛。随即她架起鸟铳，瞄准下方一名汉军总旗“嘭”火光一闪，那总旗应声而倒，胸前绽开一朵血花。全场一寂。二郎脸色铁青，猛地抽出腰间令旗，奋力一挥：“点火把刚才缴获的猛火油罐，全给我丢过去”令旗招展，号角再起。早已候命多时的数十名汉军民夫，扛着陶罐狂奔而出。罐中猛火油乃巴县所缴，混入松脂、硫磺，遇火即燃，附着极强。他们奔至豁口边缘，点燃罐口引线，随即奋力掷出数十个黑乎乎的陶罐划出抛物线，越过龟甲阵头顶，砸入白杆兵阵中“轰轰轰”烈焰腾空而起火舌如活物般舔舐白杆兵甲胄，瞬间缠绕其身。惨叫声撕心裂肺，白杆兵阵脚大乱，前排士卒疯狂拍打火焰，后排则本能后撤，阵型出现巨大裂口。二郎岂会放过他长刀一指：“冲凿穿他们”龟甲阵豁然洞开，数十名手持短斧、狼牙棒的精锐悍卒如恶虎出柙，直扑白杆兵阵中火势最盛处他们专砍腿、专砸膝、专劈肘，招招狠辣，不求毙命，只求废肢白杆兵纵然勇悍，奈何火势灼肤，甲胄滚烫，动作迟滞，顷刻间被凿开一道血口。就在此时，西南角豁口处，忽传来一阵异样喧哗。二郎循声望去，只见七八名明军溃兵，竟抱着几具明军尸体，踉跄奔入豁口，随后将尸体横陈于火线之前尸体尚未冷却，皮肉尚软，猛火油沾之即燃，却因血肉阻隔，火势一时难旺。更令人骇然的是，这些溃兵竟从尸体腹中剖出尚未消化的粗粝米糠，混合泥土，徒手捏成团块，飞快垒砌于豁口边缘竟是在用死人腹中之物，临时筑起一道矮墙“疯了”二郎喃喃，随即怒极反笑，“好好一个王之纶真把人逼成了畜生”他猛地转身，对亲兵咆哮：“传令所有火药手，立刻取雷公包不是炸墙，是炸人给我把豁口炸成焦土活人死人，一并烧成灰”亲兵面色惨白，却不敢违令，转身狂奔而去。不多时，十余名火药手扛着比先前大出三倍的黑漆圆筒奔至豁口。筒身沉重，需两人合抱，筒底焊有铁环，可系麻绳拖曳。他们将圆筒抵住豁口内侧焦土，用楔子固定，随后点燃引线那引线粗如拇指，燃烧极慢，嗤嗤冒着浓烟。白杆兵千总见状，目眦欲裂，嘶吼着指挥麾下冲击火药手。可刚冲至半途，一名汉军鸟铳手竟将火铳塞入自己口中，引燃火绳“轰”一声巨响，那人头颅炸裂，血浆脑髓喷溅如雨，却也将前方数名白杆兵震得耳鼻流血，头晕目眩引线燃尽。“轰隆隆隆”这一次爆炸，不是地陷，而是升腾巨大的火球自豁口内喷薄而出，裹挟着灼热气浪、碎石、断肢、燃烧的陶片，如地狱之门洞开火球所及之处，白杆兵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一团团燃烧的人形火炬，随即被高温气浪掀飞数丈，重重砸在残垣断壁之上，再无声息。火球余烬未熄，二郎已率亲兵跃入豁口。他踏过焦黑尸骸，踩碎仍在燃烧的残肢，目光如刀，扫过豁口内侧那里，原本用死人腹中米糠与泥土垒砌的矮墙，已化为一片赤红琉璃，坚硬如铁，却寸寸龟裂。他弯腰，从琉璃裂缝中抠出一小块暗红色结晶，凑近鼻端。没有硫磺味，没有硝烟味，只有一种奇异的、甜腥的焦糊气息。“这是血和米糠烧熔后凝的”二郎喃喃，随即冷笑，“王之纶，你连死人都不肯放过，用他们的肠胃来筑墙好好得很”他直起身，将手中结晶狠狠掷于地上，靴底碾过，化为齑粉。“传令全军”二郎的声音穿透硝烟，清晰如钟，“今夜子时，若不能拿下二郎关主楼，所有参战将士，罚食生粟三日”号角长鸣，如狼嗥，似鬼啸。山风卷着焦臭与血腥，吹向中梁山深处。远处，寨坪山方向，隐约可见更多火把蜿蜒如龙，正急速向此地汇聚。而在二郎关最高处，那座仅存半截的箭楼废墟之上，一面残破的“明”字大旗，在烈焰余烬中，悄然滑落，无声无息，坠入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