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三月初八黄昏，当远处洞庭湖上爆发震耳欲聋的炮声，船体激荡湖面波澜，而炮弹则呼啸着砸在了巴陵城西、北两个方向的城墙上。看最快更新小说来M.BiQuge77.Net此时的巴陵城北、城西靠近洞庭湖的城墙上，敌台与女墙早已成为长江南岸的夜风裹挟着湿冷水汽，扑在朱轸将士脸上，像无数细针扎进皮肤。码头上火把摇曳，映得江面碎金浮动，漕船卸下最后一批民夫，木板吱呀作响，踩上去还带着江水浸透的滑腻。八千民夫蹲坐在泥地上啃着干饼，有人用破布包住冻裂的手指，有人脱下里衣撕成布条缠紧渗血的脚踝这已是第二日渡江，可南岸营盘连个地基都没夯平。朱轸立在江边礁石上，甲胄未卸，左手按在刀柄，右手攥着一卷油布包着的地图。他身后是李国英、岳州、郑小逵三人，皆未披甲，只着暗青棉袍，腰间悬短铳。李国英正用炭笔在地图边缘记着什么，岳州则盯着对岸宜都城头飘动的残破旗影，忽然道：“唐炳忠若真弃澧州，必走沅江水路。”话音未落，一名塘骑浑身泥浆滚下马背，单膝跪地，喘得像破风箱：“总镇澧州急报唐炳忠亥时三刻开拔，南下奔常德澧州城已空”朱轸没答话，只将地图翻过背面那上面用朱砂点着七个红圈，从澧州到武陵，再到巴陵、长沙，每个红圈旁都写着“粮仓”“码头”“铁坊”“铸炮所”字样。他指尖停在武陵县旁，用力一划，墨迹洇开如血：“他不守澧州，是怕我军断其退路；他不守宜都，是怕我军红夷炮轰塌城墙。可他敢弃澧州，却不敢弃武陵，为何”郑小逵接得极快：“武陵乃沅江咽喉，控湘西北门户，更是湖广盐引转运重地。朝廷每月发往辰州、靖州、黎平诸卫的军饷，全从武陵盐库支取。”“不错。”朱轸终于抬眼，目光扫过三人，“他要守，就让他守。我军不攻武陵，反取桃源、沅江、汉寿三县。”李国英炭笔一顿：“桃源有屯田仓二十座，存粮三万石；沅江临洞庭，控湘资二水交汇；汉寿更在洞庭南岸，与巴陵隔湖相望三县若失，武陵便是孤岛。”“正是。”朱轸将地图卷起，塞进腰间皮囊，“传令：水师明日卯时整，分两路出航。一路由秦良玉率战船二十艘，直扑巴陵东门水寨；一路由唐炳忠旧部降将赵七郎率漕船八十艘，载马步兵三千，绕行洞庭西岸，佯攻华容。命陈锦义率本部六千步卒，即刻渡江，沿沅江北岸疾进，限三日内拿下桃源。郑小逵带五千人走沅江南岸，取沅江、汉寿。岳州你留在此处，督造浮桥，三日后，我亲率主力过江。”“是”三人抱拳，转身欲走。“慢。”朱轸忽又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告诉各营都司，但凡见官绅府邸，不得擅入。只征用粮秣、布匹、铁器、耕牛。每征一石米，给印契一张；每借一头牛，贴红纸三张，写明归还日期。若有强抢者”他顿了顿，解下腰间佩刀，刀鞘重重磕在礁石上，火星迸溅，“斩左手。”三人脊背一凛，齐声应诺。当夜，南岸营地篝火通明。民夫们用竹竿搭起简易工棚，将从北岸运来的百子炮拆开，用桐油细细擦拭炮管内膛。几个老匠人蹲在火堆旁，用铁尺量着新铸的佛朗机子铳口径，嘴里念叨：“千斤红夷炮弹重十八斤，射程四里半；百子炮霰弹散开能压垮半里宽阵列可这江风太硬，打远了偏得厉害。”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闷响，似有雷滚过地底。众人抬头，只见对岸宜都方向腾起一道灰白烟柱，继而第二道、第三道不多时，七道烟柱连成一线，在月光下如七根刺向苍穹的骨矛。“炸药”李国英皱眉。“不是。”朱轸望着烟柱，神色反而松了，“是唐炳忠烧粮仓。他走得急，带不走的粮食，宁可烧成灰，也不留给我军一口热饭。”果然，翌日清晨，探马回报：澧州至武陵沿途驿站尽数焚毁，驿道被掘断三十余处，深沟纵横，填满乱石枯枝。更有百姓扶老携幼聚在桃源县城外哭嚎，说唐炳忠临行前勒令各县开仓放粮，却只给每户半升糙米，余粮尽付一炬。朱轸听罢，沉默良久，忽令亲兵取来二十口大缸，盛满清水，再命人抬至桃源城下。他自己挽起袖管，舀水浇在泥地上，水渗入焦土，竟浮起一层灰白浮沫。“这是盐碱。”他俯身刮起一捧湿泥，捻开，“他们烧粮时混入硝石与盐卤，为的是让土地三年不长禾苗。”岳州倒吸一口冷气：“这般狠绝”“狠绝”朱轸冷笑，将泥抹在掌心，“他烧的是粮食，我军种的是种子王豹昨日送来的稻种，是占城早稻，六十日可熟。今晨已命民夫在桃源荒地试播三千亩，覆稻草、压青石、灌温水。若七日后天不降霜，第一茬稻苗便破土。”话音刚落，一骑飞驰而至，竟是王豹亲至。他跳下马背，甲胄上还沾着长江水汽，劈头便问：“武陵可有动静”“唐炳忠昨夜已入武陵。”朱轸递过军报。王豹扫了一眼，眉头拧得更紧：“他派快马去了长沙，还调了两百艘商船停在湘江口这不是要运家眷走江西”“正是。”朱轸点头，“他怕巴陵失守，长沙难保，故先将亲信家眷送往袁州。可他忘了，袁州知府周士朴，去年冬还在夔州贩过盐。”王豹一怔，随即大笑：“老罗你何时安插的人”“非我所安插。”朱轸摇头，“是蒋兴在夔州设盐引局时，周士朴主动投效。此人原是徽州盐商，因得罪巡盐御史被贬，怀恨在心。他如今在袁州，手握三万石存盐，两千私盐船队，还养着五百死士专杀贪官。”王豹拍腿大笑，笑声未歇，忽有塘骑撞入营中，几乎摔跪在地：“总镇巴陵水寨丢了”众人齐刷刷转头。那塘骑脸色惨白，喉结上下滚动：“秦良玉寅时突袭，火船冲寨，烧毁战船十七艘。天雄军守将自刎于箭楼。”“巴陵城呢”朱轸声音平静。“城头已换赤旗。赵七郎部昨夜登陆华容，今日午时已破君山，现正沿洞庭南岸东进，距巴陵不过六十里”帐内一时寂静。唯有江风卷着号角残音掠过帐顶。王豹忽然想起什么，急问：“卢象升人在何处”“在武昌。”塘骑喘息道，“昨夜武昌急报，卢象升亲率三千天雄老卒，乘船顺流而下，今日申时必抵巴陵”朱轸终于动了。他解下腰间虎符，递给王豹：“持此符，调夷陵水师所有火船，即刻逆流而上，截断卢象升归路。记住，不必伤他性命，只要烧毁其座船，再将卢建斗畏敌不前，弃巴陵于不顾的告示，用火药筒射入武昌城头。”王豹接过虎符，手心微汗：“老罗你这是要逼他自刎”“不。”朱轸望向长江对岸，目光如刀锋切开晨雾，“我要他活着回武昌，活着看自己练的三个月新军，如何被我军用三百门火炮，一寸寸碾成齑粉。”此时，武陵城内。唐炳忠站在府衙高阁上，手中捏着一封密信。信是长沙兵备高斗枢所发，字迹潦草如刀刻：“巴陵水寨昨夜失陷，贼军已占君山。卢建斗舟师被阻于洞庭西口，恐难驰援。兄若守武陵，弟愿率长沙营兵北上夹击；若兄意他图，弟亦当率乡勇固守湘阴，保长沙无虞。”唐炳忠将信揉成一团，掷入铜盆。火焰腾起，映亮他额角新添的三道血痕那是昨夜突围时，被飞溅的瓦砾所伤。陈安国悄然上前，递上一碗参汤：“军门，弟兄们都在等您号令。”唐炳忠没接碗，只盯着盆中燃烧的信纸，灰烬卷曲如蝶：“高斗枢想北上他不知我军粮仓已被烧尽，民夫逃散七成。他若来，我拿什么养他那三千营兵”“可若不战而走，朝廷必以失地论罪。”陈安国声音发紧。“失地”唐炳忠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如枯枝折断，“高斗枢在信里写保长沙无虞，却不提他手下那帮乡勇，上月还在湘阴抢了三十船稻种。他若真忠心，怎不把稻种分给饥民”他猛地转身，掀开墙上挂的湖广舆图，手指狠狠戳在长沙位置：“你看这儿长沙左近，有茶陵、攸县、醴陵三矿。去年秋，矿工暴动，打死税监十二人。谍子早报，三矿矿工私下铸铁矛三千杆，藏在醴陵龙山寺地窖。若我军此刻传檄三矿，只需一句杀税监者免赋三年，三万人顷刻成军”陈安国瞳孔骤缩：“军门是说”“我说”唐炳忠抓起案上朱砂笔，在长沙城标旁狠狠画了个血红圆圈，“高斗枢不配守长沙。他守一日，长沙百姓饿死十人；我军进一日，三矿矿工举旗万人。传令：命赵七郎暂缓东进，分兵五百，携火药百斤、印信十枚，连夜潜入醴陵。见龙山寺钟响三声，即刻炸开地窖，分发铁矛。再令谍子散布消息：朱总镇许诺，凡矿工持矛杀一官吏，赏银五两；杀一税监，赏银五十两；活擒高斗枢者，赏银千两，授百户世职”窗外，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在唐炳忠染血的指节上。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还是昌平守备时，在雪地里埋伏三日，只为射杀一个劫掠民妇的溃兵。那时他腰挎雁翎刀，刀鞘上刻着“匹夫有责”四字。如今刀鞘早已朽烂，可那四个字，却在他心头越刻越深，深得渗出血来。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成都存心殿。刘峻正伏案批阅军报，烛火将他身影投在墙上，巨大而沉默。王豹的密信静静躺在案头，信封上盖着三道朱砂印那是只有督师亲启才准拆封的最高密级。刘峻并未立即拆开，只用镇纸压住一角，目光落在殿角沙盘上。沙盘以细沙堆成湖广地形，几枚赤色小旗插在巴陵、武陵、长沙位置，而数十枚黑色小旗，正从夔州出发，沿着长江、湘江、沅江蜿蜒而下，如一条苏醒的赤龙，缓缓张开利齿。殿外传来脚步声，极轻，却坚定。刘峻抬眼，见蒋兴掀帘而入，肩甲上还沾着秦岭的雪粒。“回来了”刘峻问。蒋兴抱拳，声如金铁交击：“文县已复。尤勇部收陇右七县，俘获明军三千二百人，缴马三千匹，粮秣十万石。”刘峻点点头，终于伸手拆开王豹的信。信纸展开，墨迹未干：“武陵唐炳忠已露怯意，伪作坚守之态，实蓄逃遁之谋。末将已遣赵七郎入醴陵，三矿矿工举旗在即。另，谍子密报：卢象升舟师被困洞庭，其座船凌云号舱底漏水，修缮需七日。末将请督师决断：是否令水师火船，于七日后子时，焚其座船”刘峻读罢，将信纸置于烛火之上。火舌舔舐纸角，墨迹蜷曲，赤色小旗在火光中明明灭灭。他凝视火焰，直到整张信纸化为灰烬，簌簌落于青砖地面。“传令。”他声音不高，却震得檐角铜铃嗡鸣，“令水师火船，不必等七日。”“即刻出发。”“我要卢象升亲眼看着，自己亲手练出的天雄军，如何在洞庭湖上，被我军用火船，烧成一片赤色火海。”“还要告诉他”刘峻顿了顿，拾起案头一枚铜铃，轻轻一摇。清越铃声穿透殿宇，惊起檐下栖息的乌鸦。“匹夫有责。”“从来不是一句空话。”乌鸦振翅掠过存心殿飞檐，黑羽割开蜀地阴沉的天幕，向着东方万里云层，箭一般射去。